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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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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用来供应淡水的水坝、发电站——所有好事。他们做这些事来帮助阿富汗时,我支持他们。但他们入侵阿富汗,用武力改变这国家,就抛弃了他们坚信的所有原则。他们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,不是真正的列宁信徒。俄罗斯人是帝国主义者,我代表马克思、列宁、老毛和他们作战——”“还有阿拉。”哈雷德咧嘴而笑。

“对,还有阿拉。”艾哈迈德认同,露出白齿对我们微笑,用手掌拍打椅背。“他们为什么要入侵?”我问他。

“这个问题哈雷德可以解释得更清楚。”他答,推推这位打过几场战争的巴勒斯坦老兵出来代答。

“阿富汗很有价值,”哈雷德开口道,“没有庞大的石油矿藏、黄金或其他引人凯靓的东西,但仍然很有价值。俄罗斯人要它,因为它与俄罗斯接壤。他们曾试图通过外交手段,通过整套援助方案、纤困计划和所有类似行动,掌控阿富汗。然后他们扶植自己人在那里掌权,架空政府。因为冷战和那个刻意营造危急局势的边缘政策,让美国人非常不满,便转而支持那些对俄罗斯傀儡非常火大的人,就是伊斯兰宗教学者之类的,来推翻亲俄势力。那些留着长胡子的人无法忍受俄罗斯人改变他们的国家——让女人出外工作、上大学、不穿罩住全身的长袍在外头四处晃荡。美国人主动表示愿意给他们枪支、炸弹、钱,让他们拿去攻击俄罗斯人,他们欣然接受。一阵子之后,俄罗斯人决定撕开伪装,派兵入侵。于是战争爆发。”

“而巴基斯坦,”艾哈迈德·札德总结道,“他们凯觑阿富汗,因为他们成长得很快,太快了,需要土地。他们想将两国合并成一个大国。而因为那些军方将领的关系,巴基斯坦站在美国这一边,美国也帮他们。美国人如今在巴基斯坦各地的伊斯兰神学院,即马德拉沙训练人,训练战士。那些战士叫塔里布。我们打赢这场战争后,他们会进入阿富汗。我们会打赢这场战争,林。但下一场战争,我不知道……”我转头朝向窗子,那两个男子像是把这当作信号,开始用阿拉伯语讲话。我聆听那流畅迅疾的音节,让思绪随着那发出嘶嘶声的美妙音乐流动。窗外,街头变得较乱,建筑变得较破旧、脏乱。用泥砖、砂岩建成的房子,有许多是平房,明显住了一家人,但房子似乎还没盖完——才勉强盖成空壳子,就有人住进去,充当栖身之所。

我们穿过一个又一个杂乱且仓促兴建的郊区。为了安置猛往卡拉奇迁移的乡村居民,郊外住宅区在这个急速扩张的城市里陆续冒出。往大马路两边的街巷望去,可以看到同样简陋的房子,彼此大同小异的房子,一直绵延到视力所及的尽头。我们缓缓驶过一条又一条拥挤的街道,有时街上挤得水泄不通,如此将近一小时后,车子停下来接另一个男子,那人与我们合挤后座。然后,出租车司机按照哈雷德的指示掉头,循着拥挤的来时路回去。

这名新乘客叫马赫穆德·梅尔巴夫,三十岁的伊朗人。第一次瞥见他的脸——黑浓头发、高颧骨、如血红夕阳下沙丘颜色的眼珠,我深深忆起死去的朋友阿布杜拉,身体不由得痛得缩了一下。但过了好一会儿,那相似就消失了:马赫穆德的眼睛有些外突,嘴唇没那么厚,下巴是尖的,好像是设计来留山羊胡的。事实上,那是一张和阿布杜拉完全不同的脸。

但就在阿布杜拉·塔赫里的影像清楚浮现脑海,因想念他而心痛之时,我突然意识到,我为何跟着哈雷德等人千里迢迢投入别人的战争。我甘冒生命危险接下哈德的任务,很重要的一个原因,是我心中仍未消去的愧疚,愧疚于让阿布杜拉在乱枪之中孤单死去。我要把自己放进最接近的情境,让自己陷入敌人的枪林弹雨中。一想到这里,一将那未说出口的话——一心求死——涂在自己灰扑扑的心墙上,我立即将之屏除,全身上下一阵颇抖。打从同意替阿布德尔·哈德汗执行这任务几个月来,我首次感到害怕。当下,我知道自己的性命无异于我紧握在拳头里的沙子。在与图巴清真寺相隔一条街的地方,我们下了车,排成一列,彼此相隔二十米,陆续抵达清真寺,脱下鞋子。一名上了年纪的哈吉负责看鞋子,嘴里轻声念着赞颂真主的词句。哈雷德把一张折起的纸钞塞进那人长茧又患有关节炎的手里。我走进清真寺,抬头一望,倒抽了一口气,又惊又喜。

清真寺里面很凉爽,一尘不染。大理石和石砖片在有凹槽的柱子、饰有镶嵌画的券拱与大片的拼花地板上闪闪发亮。但凌驾在这一切之上,叫我们目眩神迷的,乃是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圆顶。那壮观的圆顶有一百步宽,镶有擦得发亮的小镜子。我站在那里,因它的美而目瞪口呆。就在这时,清真寺里头的电灯打开,头顶上的大理石圆顶像照在万千山头和波光粼粼湖面上的阳光,闪闪发亮。

哈雷德立刻离去,保证会尽快回来。艾哈迈德、马赫穆德和我走进可看到圆顶的凹室里,在擦得发亮的瓷砖地板上坐下。日落祷已结束一段时间,坐出租车时,我已听到宣礼员召唤信徒礼拜的声音,但清真寺各处仍有许多男子专注地做个人祷告。艾哈迈德确认我觉得自在之后,表示要利用这机会祷告一下。他欠身告辞,走到净身泉边,遵照仪式洗过脸、手、脚,回到圆顶下面一小块空地,开始祈祷。

我望着他,对他与真主沟通时的安然自在感到些许嫉妒。我没想要加入他,但他默念的真诚,不知为何,让我孤单无依的心更觉落寞。

他祈祷完毕,开始往回走,就在这时候,哈雷德回来了,一脸苦恼。我们紧挨着坐在一块,彼此的头几乎要相碰。

“我们有麻烦了,”他悄声说,“警察去过你的饭店。”

“警察?”

“政治警察,”哈雷德答,” 151 ,三军情报局。”

“他们想要什么?”我问。

“你,还有我们所有人,我们已经被盯上了。他们也突袭了哈德的房子。你们两个很走运。他不在屋子里,没让他们逮到。你离开饭店时带了什么在身上?把什么留在那里?”“我带了护照、钱和小刀。”我答。

艾哈迈德对我咧嘴而笑。

“你知道吗,我开始喜欢你。”他悄声说。

“其他东西全留在那里,”我继续说,“不多。衣服、盟洗用品、一些护照。就这样。但票,我买的机票和火车票,都留在随身包里。那是唯一有我名字的东西,我很确定。”“警察破门而入的一分钟前,纳吉尔拿了你的随身包离开那里。”哈雷德说,朝我点头,要我放心。“但他只来得及拿走那包东西。经理是我们的人,他暗中向纳吉尔报信。最严重的问题是,谁把我们的行踪告诉警察?必定是哈德身边的人,非常靠近核心的自己人。这很糟。”

“我不懂,”我悄声说,“警察为什么会对我们有兴趣?巴基斯坦在这场战争中支持阿富汗,照理他们应该希望我们走私东西给穆斯林游击战士,应该会帮我们这么做。”“他们帮某些阿富汗人,但不是所有阿富汗人。我们准备要接济的那些人,靠近坎大哈的那些人,是马苏德的人。巴基斯坦讨厌他们,因为他们不接受海克马特雅或其他任何亲巴基斯坦的反抗军领袖。巴基斯坦和美国已选了海克马特雅,要他当阿富汗战后的首位统治者。但马苏德的人一听到他名字就吐口水。”

“这是场可笑的战争,”马赫穆德以粗哑的嗓音悄声补充道,“阿富汗人互相打来打去,打了这么久,打了几千年。只有一件事比自相残杀更好,就是抵抗……你们怎么说来着……入侵。他们肯定会打败俄罗斯人,但他们也会继续打下去。”“巴基斯坦人希望在阿富汗人打赢这场战争之后,由他们来赢得和平。”艾哈迈德替他接话道,“不管是谁替他们打赢这场战争,他们希望战后由他们掌控和平局势。如果他们办得到,他们会把我们所有的武器、药物、其他补给品全拿走,交给他们自己的……”

“代理人。”哈雷德小声说,压低的嗓音里突然跳出纽约腔。“嘿,你们听到了吗?” 我们聚精会神地聆听,听到清真寺外某处传来歌声和音乐声。

“他们开始了。”哈雷德说,利落地站起身。“该走了。”

我们起身,跟着他走出清真寺,取回鞋子。天色愈来愈暗,我们绕着清真寺走,走近歌声的源头。

“我……我听过这歌声。”我们边走,我边向哈雷德说。

“你知道盲人歌手?”他问,“啊,你当然知道。在孟买,他们唱给我们听时,你和阿布德尔·哈德在场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。”

“那一晚你在场?”

“对,我们都在。艾哈迈德、马赫穆德、你还没见过的悉迪奇,还有一些要跟我们一起跑这趟的人,那一晚全都在场。那是为这个前往阿富汗的任务所举行的第一场大型聚会。那是那时候我们聚在一块的原因,那是那场聚会的目的。你不知道?” 他边问边笑,口气率直真诚,一如以往,但那几个字仍刺痛我的心。你不知道?你不知道?

原来哈德在那么久以前就在计划这趟行程,我心想,在我遇见他的第一个晚上。我清清楚楚想起那个烟气缭绕的大房间,盲人歌手为他们私人献唱的那个房间。我想起我们吃的东西,我们吸的大麻胶。我想起那一晚我认出的少数几张熟悉的脸孔。他们全参与这项任务?我想起那个毕恭毕敬向哈德拜致意的年轻阿富汗人,身子弯低,露出他放在披巾折层里的手枪。

哈雷德和我看见数百名男子,盘腿坐在清真寺旁开阔前庭的瓷砖地板上。盲人歌手唱完一首歌,众人鼓掌,大叫阿拉!阿拉!荣雄归阿拉!哈雷德带我们穿过人群,来到一个稍有隐蔽的凹室,哈德和纳吉尔几个人坐在那里。

我与哈德拜眼神相遇时,哈德拜举起手,示意我过去。我走到他旁边,他抓住我的手,拉我下去坐他在旁边。一些人转头看我们。我忐忑不安,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心中翻腾。一则害怕,害怕自己和哈德汗的密切交情如此公然呈现,一则骄傲,骄傲于他在众人之中单独把我拉到他身旁坐下。

“命运轮盘已转了整整一圈。”他把手搭在我的上臂,附耳悄声对我说,“我们相见,你和我和盲人歌手,如今我们再度听到他们的歌声,就在我们要开始这项重要任务之时。”

他在解读我的心思,不知为什么,我断定他是刻意的,我认为他肯定完全了解他的话有多么蛊惑人心。我突然很气他,突然痛恨他,甚至痛恨他的手碰着我的手臂。“你安排盲人歌手到这里?”我问他,直视前方,口气很尖锐。“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你安排好一切那样?”他不吭声,最后我转头面对他。我与他目光相遇时,感觉到不由自主的眼泪刺痛了我,我咬紧牙关,不让眼泪流出。这么做很有用,我灼痛的眼睛保持干燥,但我的心一团混乱。这个有着肉桂褐肤色和整齐白胡子的男子,利用、操控我和他认识的每个人,把我们当成他上了锁链的奴隶。但他金黄色的眼睛里有着爱,有着我内心最深处始终渴望的那份完整的爱。他浅浅微笑而深深忧心的眼里的那份爱,是父爱,是我这辈子唯一感受到的父爱。

“从现在起,你跟我们一起,”他悄声说,盯着我的眼睛,“你不能回饭店。警方已经掌握你的形貌,他们会继续找。这是我的错,我得向你道歉。我们身边有人出卖了我们。我们没被抓,是我们运气好,他运气不好。他会受到惩罚。他的失手使他露出马脚。我们已经知道他是谁,知道该怎么处置他,但得等我们完成任务回来后再处理。明天我们去圭达。我们得留在这里一段时间。等时机成熟,我们就跨过边境进入阿富汗。而从那一天起,只要待在阿富汗,你就会是悬赏缉拿的对象。俄罗斯人以高额赏金鼓励人捉拿协助穆斯林游击战士的外国人。我们在巴基斯坦这里没什么朋友,我想我们得替你弄来一些本地衣服。我们会把你打扮成我村子里的年轻男子,像我这样的普什图人。就用顶帽子盖住你的白发,用条帕图,也就是披巾,披在你宽厚的肩膀和胸膛上。我们会要你假扮成,或许,我的蓝眼儿子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 我觉得怎么样?盲人歌手大声清喉咙,乐队以簧风琴如泣如诉的琴声和塔布拉鼓令人热血贪张的鼓声,奏出新歌的前奏。我望着鼓手修长的手指拍击、轻抚震颤的鼓面,觉得自己的脑子跟着那催眠似的拍击声和流泻出来的乐音渐渐空掉。在澳大利亚,我的国家的政府悬赏捉拿我,凡通报我的行踪使我被捕的人都可领到奖赏;在这里,跨过大半个地球,我又成为悬赏捉拿的对象。盲人歌手的大悲与狂喜再度打动听众的心坎,群众的眼睛再度燃起出神的热情,我则再度感叹命运的捉弄,觉得自己,自己的一生,跟着命运之轮在打转。

然后我想起口袋里那封信,两小时前哈雷德在出租车里交给我的狄迪耶来信。我深陷在人生无常、历史会自行重演的迷信心情中,突然急着想知道信中的内容。我从口袋里迅速抽出信,就着顶上高处灯泡射下的玻拍色灯光,凑在眼前细读。

亲爱的林:

我要告诉你,我的好朋友,我已查出是谁,是哪个女人,向警察出卖你,害你入狱,被打得那么惨。那真是惨!直到现在我仍为你难过!哎,干这档子事的女人是周夫人,“皇宫”的老板。目前我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,但即使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把你害得这么惨,根据最可靠的消息来源,我还是要告诉你,这是真的:) 期盼早日收到你的回音。

你的好朋友狄迪耶

周夫人。为什么?就在我如此自问时,我知道了答案。我猛然想起一张带着莫名恨意盯着我的脸。那是周夫人的阉仆拉姜的脸。我想起淹大水那一天,我们搭维诺德的船将卡拉救出泰姬玛哈饭店时,我见到他盯着我瞧。我想起他看着我和卡拉,看着我坐襄图的出租车离去时,他眼中恶毒的恨意。就在那晚、夜更深的时候,警察逮捕了我,我的监狱折磨生涯开始。周夫人惩罚我,因为我挑战她,因为我大胆质疑她,因为我伪装成美国领事官员,因为我把她的莉萨·卡特带走,还有,或许因为我爱卡拉。我把信撕碎,放回口袋。我很平静,恐惧已消失。在卡拉奇那漫长的一天结束时,我知道自己为何投入哈德的战争,知道自己为何愿意回来。我去,因为我渴望得到哈德拜的爱,得到从他眼中所流出的爱,那填满我生命中缺乏父爱的遗憾。当其他许多爱陆续消失,我的家人、我的朋友、普拉巴克、阿布杜拉,乃至卡拉,哈德眼里的那份爱,对我而言,就是生命的全部。

为爱而参战,看来愚音,以当时来说是愚看。他不是圣徒,不是英雄,这我知道。他甚至不是我父亲。但我知道,只为了他几秒钟关爱的眼神,我愿跟随他上战场,跟随他做任何事。那并不愚蠢,就和只为了恨而保住性命、以便回去报仇一样,都不愚蠢。因为归根究底,就是这么一回事:我很爱他,爱到甘冒生命危险。我很恨她,恨到一心想活下来,回去报仇。我知道,只要握过哈德的战争,我会去报那个仇,我会找到周夫人,要她的命。

我在心里紧握着那个念头,就像紧握着刀鞘般。盲人歌手唱出他们从对真主的热爱中感受到的欢喜与痛苦。我身边的人,我四周的人,情绪跟着亢奋。哈德拜转头迎上我的目光,缓缓点了点头。我对着他金黄色的眼睛微笑,那对眼里填满摇曳的小小灯光、秘密、得自歌唱的圣喜。主助我,我满足,无畏,近乎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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